
每当我走过银座中央通上的 GINZA SIX,总会不知不觉抬头望它一眼。这栋银灰色的庞然大物,在晴朗的青空下总是闪闪发亮,沉沉矗立于银座六丁目。其实直到现在,每当我看着这栋建筑,眼前浮现的彷佛都不只 GINZA SIX。我经常会想起,过去在这片土地上,曾经矗立着另一栋百货公司——银座松坂屋。
十多年前,极为老派的银座松坂屋,是我每次来到银座几乎都会走进去的地方。不过,这间百货公司的楼上究竟有些什么,我其实一点印象也没有。因为每次来,我都是为了地下二楼那间坪数很大的无印良品。
在如今 MUJI HOTEL GINZA 进驻的「无印良品 银座」世界旗舰店出现以前,银座的无印良品便设在松坂屋地下二楼,名为「MUJI 银座松坂屋」,比现在的银座店早了十年多。当时卖场面积达四百三十六坪,在东京二十三区内仅次于有乐町店(如今也已消失)。身为「MUJI粉」的我,只要来银座逛街,必然会特地绕去看看。松坂屋闭店后,无印良品也一度从银座缺席将近六年,直到二〇一九年春天,才以世界旗舰店的规模重返银座。
关于 MUJI 银座松坂屋的详细格局,我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。只记得虽然仅有一层,卖场面积却很大。店内的景象早已记不清楚,却不知为何,始终记得曾经在这里听见的一段对话。几位来自中国的大妈游客,在我身旁拿起几样无印良品的商品,聊了起来。
「这些都是哪里做的?」
「哎呀,这几个都是咱们国内制造的,不是日本啊!」
「那不买了。」
那一刻,爱国情操与日本购物短兵相接,前者显然败下阵来,让我忍不住莞尔。
这是每当我回想银座松坂屋时,总会跟着浮现的一段轶事。
当然,银座松坂屋曾经存在的意义,不能只停留在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上。即使如今已经不存在,它在银座商业史上,仍有着开创先河的地位。
银座松坂屋于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一日开业,当时距离关东大地震发生才过了一年多。满目疮痍的东京仍在重建,银座松坂屋已率先以一座现代百货公司的姿态,出现在银座中央通上,成为银座地区第一间百货公司。
开业时,银座松坂屋做了一件如今听起来近乎理所当然,当年却十分大胆的事,那就是让客人穿着鞋子直接走进卖场。咦?穿着鞋子逛百货,不是本来就该这样吗?其实,在那之前,由吴服店转型而来的百货公司,往往仍保留脱鞋入店的习惯,并在入口处设专人替客人保管鞋履。银座松坂屋则率先取消这道繁复的程序,彷佛也拆除了传统商店与现代街道之间的一道门槛。
翌年,松坂屋在屋顶开设日本百货公司首座屋顶动物园,曾经饲养狮子与豹等动物。很难想像,在如今精品店林立的银座上空,过去竟曾传来野兽的叫声!那年头,似乎很时兴在百货公司楼顶开游乐园,但我没有想到,银座松坂屋的屋顶竟然还有过动物园。
银座松坂屋写下不少日本百货业的纪录。一九二九年,率先让女性店员全面换上西式制服;翌年开设的「御好食堂」(お好み食堂),集合天妇罗、寿司、猪排等多种料理,让客人能在同一处自由选择,被视为百货公司综合餐厅的早期代表。如今,在百货公司里一口气吃到各式料理,早已令人习以为常,在当时却是一种崭新的体验。一九三五年,银座松坂屋又导入当时日本首见的全年空调设备。
对那个年代的东京人来说,像银座松坂屋这样的百货公司,既是购物场所,也是一扇观看新时代的橱窗。
随着年月过去,银座松坂屋曾经代表的「新」,逐渐变成银座街头的「旧」。晚年的松坂屋少了几分眩目的气势,甚至显得有些跟不上时代。二〇一三年六月三十日,银座松坂屋为配合银座六丁目街区的都市更新而结束营业,为八十八年的历史画下句点。
原有建筑随后拆除,原址与周边街区共同整合,展开大规模再开发。四年后的二〇一七年,集合精品商场、办公室、能乐堂与屋顶花园的 GINZA SIX,在这片土地上开幕。
新的建筑没有沿用松坂屋的名字,然而,松坂屋也没有从这里完全消失。原本经营松坂屋的大丸松坂屋百货公司,至今仍是 GINZA SIX 商业设施营运公司的出资者与共同营运者之一。旧招牌消失了,企业的脉络仍以另一种形式留在原地。
提起银座松坂屋,对我来说,还有一层非常特殊的意义。二〇〇八年三月,我从台湾移居日本。抵达东京后的第一顿晚餐,正是在松坂屋地下一楼吃的。
当年的银座不像现在,还没有这么多平价餐厅可选,日圆兑新台币的汇率也相当高。对一个辞掉工作、靠存款来留学的老学生而言,选择实在少得可怜。那天恰好逛进银座松坂屋,看见地下一楼有间「银座天一」分店。店面很小,只有少数座位,其中几席设在吧台前。银座天一本店价位不低,百货公司内的分店定位则较为亲民。看了价目,还在负担得起的范围内(虽然当时仍觉得有点小贵),于是,我就在那里吃了晚餐。
当年的我饮食经验贫乏,不知道天妇罗原来有不同的流派与炸法。银座天一的天妇罗,和我过去熟悉的连锁天丼店不同。天一属于江户前天妇罗老店,面衣讲究轻薄,平整地贴在食材表面,少了我习惯的蓬松脆感。那时候的我,没吃过这种炸法,不懂得欣赏这样的口感。只记得一口咬下,和预期中的天妇罗落差很大,心想明明是炸虾,面衣却软软的,一点也不酥脆,嫌人家又贵又难吃。
在那之后过了十几年,有一回和曼娟老师去了银座天一本店,我才终于明白,那种轻薄的面衣,其实更能凸显食材本身的新鲜与美味。
我没有赶上银座松坂屋屋顶动物园的年代,却常去原址新生的 GINZA SIX 屋顶花园。若没有举办特别活动,一年大部分时间,这座屋顶花园都很安静。我很喜欢这里,尤其喜欢入夜以后,隔着玻璃护栏眺望对面亮晃晃的 UNIQLO,俯瞰中央通上往来的人潮与车流,总能让我有一种活在东京的存在感。
多年前的那一晚,在银座松坂屋地下室吃天丼的我,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东京待上这么久;更没想到多年以后,在同一块土地上看完夜景,只要走一段路,银座便会伴我归,带我回到自己的家。

撰文:张维中
插图制成、摄影:Riichi
编辑:步步日本编辑部


